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卢陶然 北京报道

倒计时两天，2026年A股信披季将结束，交易所规定的A股ESG首次大考最终成绩单将出炉。

截至4月27日，A股已有2195家上市公司披露了最新ESG报告，披露率为39.84%但覆盖市值已达七成。

近日，中办、国办印发《碳达峰碳中和综合评价考核办法》，将“非化石能源消费占比”和“年度新增用电量中新增清洁能源电量占比”等纳入指标。

在这样的背景下，围绕A股ESG信息披露、ESG鉴证、评级、ESG信息的有用性等热点问题，21世纪经济报道近日专访了上海财经大学滴水湖高级金融学院实践教授、国际会计准则理事会原理事张为国。张为国长期深耕会计准则及其监管、公司治理领域，对ESG国际动向与中国实践有着深刻的洞察。

张为国表示，在政策引领下，我国企业，尤其上市公司近年来ESG信披率持续提升值得肯定。然而，ESG的价值不应被高估，更不能沦为贸易保护主义的工具。

“ESG信息与财务信息有本质区别，当前强制要求统一披露或鉴证的条件尚不成熟。”张为国进一步表示，中国的ESG推进必须坚持“行动为先、行胜于言”的原则，循序渐进走出一条符合国情的务实之路。他也强调，只有这样扎实前行，中国在国际上才有更大的话语权和影响力。

（上海财经大学滴水湖高级金融学院实践教授、国际会计准则理事会原理事张为国）

国际ESG逆流与中国定力

《21世纪》：如何看待当前全球ESG准则推进的整体态势？

张为国：2021年联合国气候峰会在格拉斯哥召开。作为主办国，英国推动在此次峰会上成立了国际可持续准则理事会。随后，在未履行必要的应循程序的前提下，匆匆颁布了一般要求，和气候相关披露两个可持续披露准则，且各项要求都理想化，但全球尚未做好充分准备，尤受地缘政治形势掣肘。

叠加新冠疫情、俄乌冲突、美以伊冲突，美国特朗普政府上台，全球ESG及其披露呈退潮的态势。——拜登政府的气候政策本已略显偏激，其在ESG方面尚属正面，特朗普政府则纯以党派划线，凡拜登所倡皆予反对，由此对全球ESG潮流产生负面影响。

再说国内背景。近年来，国务院颁发《关于加强监管防范风险推动资本市场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意见》（新“国九条”）。紧接着，根据此件，在证监会指导下我国三大证券交易所在同日分别颁发了《上市公司可持续发展报告指引》，要求于当年5月1日起生效，还要求符合一定条件的公司须今年4月30日前披露可持续发展报告。目前，首批强信披已接近截止日。

我始终认为，ESG理念与党的执政理念高度契合。环境方面，中国呈现最为积极、前后一致之姿态。社会方面，强调公平正义、共同富裕、和谐有序，注重隐私保护与信息安全。治理层面，反腐亦为重中之重。所有这些发展与西方总体呈后退之势形成鲜明对比。

《21世纪》：近日，中办、国办印发《碳达峰碳中和综合评价考核办法》，将“非化石能源消费占比”和“年度新增用电量中新增清洁能源电量占比”等纳入指标。在全球能源安全不确定性加剧的背景下，如何理解我国的能源多元化战略？

张为国：能源多元化既有国家安全因素，也有绿色转型因素。它不是阶段性风险权衡，而是长期结构性选择。

中国尚处小康阶段，人均GDP超过1万美元，无论地方还是家庭，提升生活水平的需求持续存在。地区差异显著，西部及内地发展仍需推进，这是消除城乡、地区、贫富差距的国策要求。未来数十年，发展仍是主基调。

发展必然导致排放增加、能源需求上升。而我国能源资源相对稀缺，石油天然气尤甚，煤炭储量虽丰，但二氧化碳排放高，不可无度使用。因此能源多元化至关重要——一方面体现在非化石能源比例的逐步提高，另一方面体现在国际能源供应的多元化。

过去几十年，我国能源多元化之路走得非常成功。光电、水电、风电走在全球前列，核电也日益受到重视。国际方面，虽然美国等西方国家想方设法，阻碍中国的石油天然气供应，但我国已深谋远虑，在全国布局实现了石油、天然气供应的多元化。国内发展需求与生活水平提升的目标长期存在，能源需要上升的趋势也难以逆转，能源多元化政策必须坚持，且要长期坚持。

交易所ESG《指引》《指南》是务实之举

《21世纪》：去年至今，证监会指导交易所发布了污染物排放、水资源利用、能源利用指南，上交所还接连发布了ESG评级提升专项行动和信披案例集。如何评价这些政策对我国ESG发展的贡献？

张为国：近年来，全球ESG准则都在不断提高标准化水平，但远未到如会计准则一样、由一个机构一统天下的程度。欧盟有ESRS准则，全球范围内GRI准则应用最广，美国证监会在2024年3月颁布气候相关披露规则，但随即面临各方面的挑战——特朗普政府在去年1月再次执政后，由于美国证监会完全放弃抗争，其颁布的规则因此失效。

在此背景下，在中国证监会指导下、由三个交易所颁布的《上市公司可持续发展报告指引》《上市公司可持续发展报告编制指南》（以下简称《指引》《指南》）是实事求是的做法，既顺应国际共同方向，又保留相当灵活性。同时，由于规则层面不高，是自律性规则，便于调整，交易所资源较监管机构充裕，由其承担此项工作，有资源的保证，且层次适度，进退有据。

去年以来，三个交易所不断推出ESG信披《指南》，由最初2个增至现今5个，并推出评级提升专项行动及信披案例集。这些都是扎实的行动。现阶段开展ESG工作的核心在于引导企业真正采取ESG行动，抓住发展机遇，避免和降低风险，而非定下更多强制约束。可持续信息计量单位各异，企业面临重点不同，无法制定放之四海皆准之具体标准，宜在指引和指南基础上以指导性工具推动最佳实践，交易所编制的案例集，中国上市公司协会发布的年度分析报告等都是其表现形式。

《21世纪》：今年A股ESG报告披露率约39.84%，但覆盖市值已达七成。如何点评当前A股ESG信披的整体水平？今年有哪些亮点？

张为国：披露率的提升值得肯定，反映企业对ESG的重视程度提高。全球逆流之下，中国政府在可持续发展领域未有丝毫退步，碳排放方面文件出台之密集前所未见。

《指南》出台后，ESG披露量在增加，内容也更为详实，“由虚转实”的趋向明显。今年上市公司ESG报告的亮点主要有三：其一，企业普遍遵循重要性判断原则，以财务重要性与社会重要性为坐标，确定核心议题，采取切实行动，并在此基础上披露相关信息，努力讲好故事。

其二，科技创新领域尤值肯定。研发投入较大的企业，披露相当充分——比亚迪研发投入约为特斯拉的两倍，该公司披露大量相关信息，中微公司、迈瑞医疗等新质经济体皆如此。

其三，循环经济成为信披新亮点，近年来国家出台家电以旧换新补贴政策、设立了资源回收央企，推动企业废弃物处理的披露明显增加，比亚迪在今年ESG报告里就新增了此项议题。

《21世纪》：那么判断一家公司的ESG报告质量，关键看什么？

张为国：关键要看是否围绕重要性议题进行真实披露。每个行业的重要议题不同，同一个行业内不同企业的重要议题也不同。从实际情况来看，甚至同一个企业在不同年份的重要议题也可能有一定程度的变化。

我个人不赞同的是，在ESG报告中把交易所21个议题的内容都罗列一遍，使得企业ESG信披变为“合规导向”，失去了ESG报告的意义。

ESG信息的使用价值仍不明确

《21世纪》：在你看来，当前推进ESG信披面临哪些需要深入探讨的关键问题？

张为国：现在遇到的核心问题是，ESG信披的使用价值到底在哪里。如果说ESG信披服务于资本市场，中国坚持的是多利益相关者导向，我也赞成这个方向。

我们国家的大企业基本都是上市公司，股票市场自然是ESG信披的重要推动者，但它面临一个问题：ESG如何跟企业市值、股票指数、市场发展衔接？有些ESG内容从股票市场角度未必讲得通——股票市场有时看重短期利益，有时看重长期价值，关键在于市场如何消化这些信息。但我也注意到一个现象，即市场总体对研发投入较多的创新驱动型上市公司反应较正面，这些公司的市值较高，增长也较快。这种趋势总体应予肯定。

我始终认为，ESG及其披露工作契合生态文明、和谐社会及国家治理的理念，应该继续推进，但现在还没到可以用“一杆秤”强制推行的阶段。

《21世纪》：能否具体说明ESG信息与财务信息的本质差异？

张为国：可持续信息与财务信息有很大区别。财务信息编制与审计规则经百余年的发展，已相当成熟。因此，被广泛用于IPO、再融资和各种审批行为，传统财务信息也始终是投资者判断一切的基础。可持续信息远未达到这个水平，其使用价值何在，迄今未能阐明，也缺乏各方面实际数据证明。这个问题是全球性的，企业是否披露ESG是一回事，但是否把ESG作为监管基础是另一回事。

核心差异之一是计量单位。财务指标可以加减乘除，而可持续发展报告没法加减乘除。例如紫金矿业，企业的营收和利润不断增加，市值也在一年内增长了约一倍，但其ESG评级总体不高，且因出现矿难事故被明显扣分这种营收、利润、市值增长与ESG评级不相称的现象可能使人费解，尚待恰当的解释。

《21世纪》：你如何看待当前的ESG鉴证和评级市场发展？

张为国：财务报告审计制度施行逾百年，有严格的独立性要求。而可持续信息的鉴证，国际层面尚无统一结论——鉴证与否、何时启动、由谁执行、范围多大、出具何种意见，都悬而未决。即使有了相关鉴证准则，实操过程中，以上诸方面的选择余地都相当大。

ESG评级方面，评级机构往往是综合型数据集成商，既做评级又做指数，还有的帮助企业编制ESG报告，做相关的培训业务，评级好坏可能跟其指数产品销量等挂钩，可能存在利益冲突，这与独立性要求非常高的审计行业迥然不同。部分由于同时提供多种业务，不同评级机构对同一家企业的评级结果可能存在较大差异。

此外，很多评级机构把一般公司治理指标——比如是否国家控股、董事长和CEO是否分设、股权的分散度、机构投资者的比例等都纳入ESG评级，而这些未必能被视为ESG指标。我赞成的是，交易所《指南》里特别提到，其涵盖的治理是指与环境、社会指标相关的治理，不是泛泛的公司治理。

ESG不应沦为地缘政治工具

《21世纪》：企业普遍反映温室气体排放范围3的数据获取较难，尤其是金融机构的投融资排放。你怎么看？

张为国：范围3的争议如此之大，有两个主要原因。一方面是数据能不能取得、是否可靠、有没有统一标准，另一方面是范围3信息的有用性有多大。中国实行的是自上而下的环境政策路径，通过国家统一政策、行政命令、考核指标来推动“双碳”目标的实现，这比通过范围1、2、3碳排放信息披露，推动价值链上企业降碳可能更加有效。

我担心的是，范围3可能变成地缘政治和贸易保护主义的工具。例如，欧盟已经正式实施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还限制中国新能源车对其出口，要求必须卖更高的价格以保护本地车企；英国以“风机联网可能被中国政府关闭”等理由，限制中国的风电设备进入英国市场。西方国家的类似举措越来越多，而实际置是否减碳于不顾。长期看，西方国家这样做会导致这些国家老百姓福利的下降，因为他们必须接受更高的商品价格。

《21世纪》：生物多样性等新兴议题是否会成为下一个披露重点？企业需要提前布局吗？

张为国：包括生物多样性在内的自然议题信披标准方面，全球争议很大，部分人甚至认为应建立另一个完全独立的报告体系，事实上，全球已形成多个相关披露准则或框架。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个急迫的，需要求广大企业都要披露的议题，除非企业所在的行业与生物多样性等自然关系非常紧密。

对于我国ESG的发展，我始终认为应该循序渐进，走一步是一步的方针。我们既要看到ESG理念与党的执政理念高度契合的一面，也要认识到它的局限性——目前远未达到像财务信息那样可以被广泛用于各种企业内部决策与市场决策，用于监管决策的水平。不要被西方的“理想主义”带偏，更不要让它沦为地缘政治的工具。把我们自己的事情做好，把行为做实，信息披露自然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