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季媛媛

新华社1月26日消息，印度东部西孟加拉邦近日暴发尼帕病毒（Nipah virus）疫情，已确认5例感染病例，近100人被隔离观察。受此影响，周边国家纷纷提高警惕，泰国和尼泊尔已相继加强针对来自印度旅客的卫生筛查措施。

世界卫生组织（WHO）介绍，尼帕病毒是一种人畜共患病毒，可通过受感染的动物（如蝙蝠或猪）或受这些被感染动物唾液、尿液和排泄物污染的食物传染给人类，少数情况下也可人际传播。人类感染后的症状包括急性呼吸道感染和致命性脑炎。目前尚无获得许可的疫苗或特效药。

那么，面对突发病毒，如何实现精准诊断？如何建立常态化监测与储备机制？针对这一系列问题，昆山杜克大学全球健康研究中心联合主任徐福洁教授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

昆山杜克大学全球健康研究中心联合主任徐福洁教授 受访者供图

早期发现、早阻断存挑战

《21世纪》：您如何看待此次尼帕病毒感染的突发性与国际传播风险？相较于近年其他新发传染病，尼帕病毒的特殊性在哪里？

徐福洁：近期印度西孟加拉邦报告的尼帕病毒感染病例，本质上是南亚地区长期存在的局部、散发流行的一部分。根据目前的公开信息，此次西孟加拉邦疫情报告的确诊病例数只有5例， 对比过去不是大的问题，且所有病例均发生在特定地区内。总体而言，此次疫情大规模扩散和国际传播的风险，目前来看是比较低的。我们应该庆幸的是准确可靠的检测技术越来越普及， 包括中国在内各国现有更好能力及时清晰地了解未来暴发的进展。

尼帕病毒的人际传播效率其实远低于流感、新冠等呼吸道传染病，在孟加拉国和印度疫情期中已发现，尼帕病毒通过与人的分泌物和排泄物密切接触传播，因此会以家庭内或医院内的聚集性感染为主，目前还未发现尼帕病毒形成持续的社区传播链。

《21世纪》：尼帕病毒的潜伏期可长达45天，这对早期发现和阻断传播链构成了哪些挑战？在年底假期跨国旅行频繁情况下，您认为如何精准筛查？

徐福洁：尼帕病毒感染的潜伏期通常为4至14天，但世界卫生组织（WHO）记录显示最长可达45天。超长潜伏期，加上潜在的人际传播风险（通过密切接触感染者的分泌物或排泄物感染），为早期发现和阻断传播链带来三个挑战：

一是跨国流动性常态化背景下，感染者可能在无症状期或轻症期跨国流动，初期症状（如发热、头痛）与非特异性呼吸道或神经系统疾病相似，容易被忽视，没有及时就医，及时得到病毒检测；二是跨链追踪困难。若首例病例发现延迟，病毒可能已通过家庭或医疗场所的密切接触形成传播，要全面回溯患者数十天的活动轨迹具有挑战；三是全球监测预警系统仍存在报告延迟与标准差异，特别是在诊断和上报的能力不完善的发展中国家，因此确切了解疫情区域，密切接触者追踪和跨国管理旅行感染者十分挑战。

口岸筛查的有效性因传染病特性、检测技术和各国检测标准的不同，差异很大。例如三个非洲国家（几内亚、利比亚和塞拉利昂）的机场口岸，针对埃博拉感染的筛查有效性大概在35.6%。相对于流感等其他发热疾病，尼帕病毒起病较缓，患者落地通关时不容易基于症状被发现，但基于病毒检测的方法查出来的概率可以提高，应该有效利用病毒检测手段，而不是依赖症状和隔离政策。

推动检测产品标准化迭代

《21世纪》:尼帕病毒的致死率在40%～75%之间，这种高致死率是否意味着一旦社区传播形成，将对医疗系统造成极大冲击？

徐福洁：是的，尼帕病毒的高致死率和复杂的临床症状，持续关注和警惕是必要的，但前面已经提到，尼帕病毒大规模持续社区传播的风险很低，持续人际传播主要的场景是医疗机构内，如果发生，有可能对医疗系统造成灾难性冲击。但正如在前面所解释的尼帕病毒当前的传播方式，院内感染的预防才是最主要的问题。

《21世纪》：目前世卫组织强调该病尚无许可疫苗和特效药，您认为在高危地区建立快速响应体系的关键环节有哪些？资金、技术、人员培训应分别如何配置？

徐福洁：目前跨境人员流动常态化、而且各国公共卫生核心能力差异显著的背景下，我国应对输入性传染病威胁需从关注比口岸更远的“远方“开始。

我们主张在我国输入性传染病应急评估框架中将全球人员流动格局、各国公共卫生核心能力差异以及我国省级人口的空间流动三者有机结合，作为风险研判和干预前置的依据。

基于此，中国可以在“远方”有所作为，比如集中投资“高输出风险-低公共卫生能力”这种组合的国家，帮助他们建设好区域和国家级的实验室网络、提升他们卫生技术人员的病原学检测能力、强化病例监测和报告系统、加强对方的卫生应急管理和口岸卫生等核心环节。反之，对于“低输出风险-高公共卫生能力”的国家，我们在“远方“投资的优先级就可以下降了。

《21世纪》：随着2025年新修订的《国境卫生检疫法》将尼帕病毒纳入检测范围，您预期国内体外诊断（IVD）企业在相关检测试剂、全基因组测序及数据平台建设方面会迎来哪些市场与技术升级契机？

徐福洁: 依据上述法律修订，海关总署与疾控部门需协同加强传染病监测与信息互通，直接提升了从口岸到疾控中心，对尼帕病毒检测及新发传染病整体防控体系的技术需求。新冠疫情催生了体外诊断行业的快速增长。疫情结束后，行业则面临深刻的转型与模式的重构。体外诊断（IVD）产业的发展需要前瞻性政策与及时有效的市场信号：我们必须从被动应对走向更主动、更高效的能力建设。

可以说，目前从法规、政策到全球健康的趋势，均在推动体外诊断试剂从应急研发到高质量、标准化的产品迭代，全基因组测序（WGS）则会从后台科研走向更加广泛的一线应用，或成为常态化的传染病监测基础设施；而支持数据平台的建设则会进一步在国内与全球内打破信息孤岛，精准刻画传播规律，向更加智能化的即时监控预警升级。

加速创新技术的商业转化

《21世纪》：在检测技术标准化与跨境数据共享方面，国际合作应发挥怎样的作用？这对国内企业拓展海外市场有何启示？

徐福洁：中国作为全球传染病传播网络中的重要风险接收国，同时也是潜在的输出方，我国在加强自身风险管控的同时，有能力也有责任通过技术合作支持其他国家，尤其是发展中国家，包括提升实验室检测和监测报告的能力，在降低自身输入风险的同时，成为区域内共建共享乃至全球卫生安全的贡献者和引领者。

对于已经或准备拓展海外市场的国内企业，我们认为需要升级传统的“产品出海”的逻辑，企业的海外投资和战略布局需要考虑向“标准与生态出海”的方向转型，从卖产品跃升为全球公共卫生生态的贡献者与标准制定参与者。

《21世纪》：面对潜伏期长、跨物种传播的病毒威胁，您认为政府、科研机构与企业应在平时建立怎样的常态化监测与储备机制，以降低突发病毒的冲击？

徐福洁：面对尼帕病毒等潜伏期长、可跨物种传播的高危病原体，降低冲击的关键在于将“被动应急响应”转变为“主动升级常态化防控”。我认为政府、科研机构与企业需在平时构建一个覆盖“生态哨点-技术储备-产能后备”的全链条韧性体系。

在这个体系里面，政府是体系设计者、资源协调者和基于法规的监管者角色。科研单位则更多专注于前瞻性研究、国际科学伙伴关系建设和数据标准等的共识共享。科研单位与产业、政府的密切合作则有助于预判高风险病原体，加速创新技术的商业转化、助力基于循证的政策制定等。

《21世纪》：尼帕病毒等高致死率病原体的防控是否会成为未来几年公共卫生投资的重点领域？投资者应关注哪些技术和产品的长期价值？

徐福洁：尼帕病毒、埃博拉病毒等高致死率病原体（也包括未知的“X疾病”），已被世界卫生组织列入其研发“蓝图计划”（R&D Blueprint）。列入蓝图计划的病原体的共同特点是可能引发国际关注的公共卫生紧急事件，且医学解决方案（疫苗、药物、诊断工具）存在严重不足。蓝图计划中不同的病原体，也有相应的“研发路线”报告，作为全球卫生安全的投资方向的重要依据。

在《尼帕病毒研发路线图》报告中，明确了疫苗、治疗方法和诊断工具的关键研发目标、时间线和优先事项，但相应的候选产品亟待获得资金支持并进入临床试验阶段。

公共部门或者私人部门的投资者在全球卫生安全事项上的投入，应改变或超越原有的传统财务报表逻辑，理性考虑对商业和社会可能的冲击，将“全球公共产品”和“系统韧性” 融入到估值框架，探索构建新的投资生态。例如，可以考虑引入“保险”预付机制，最低采购维护机制和应急监管机制等模式创新，来“拉动市场”，还可以开发新的金融工具，以此引领和设计一系列补充商业市场的“长期价值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