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 ▶ 收听播客。
2022年6月,新南威尔士州纽卡斯尔港的一个“哨兵蜂箱”中,首次检测到瓦螨(Varroa destructor)。这一被认为是全球最具破坏性的蜂类寄生虫之一,长期以来一直未在澳大利亚本土定殖。
不到一年半后,局势已发生根本变化。
2023年9月,联邦农业部宣布根除瓦螨的目标无法实现,防控策略转向“减缓扩散与长期管理”。
截至2026年,瓦螨已出现在新南威尔士州、昆士兰州、维多利亚州、南澳大利亚州及首都领地。
对于许多养蜂从业者而言,这一转变并不只是政策层面的调整,而是意味着一整套生产方式的重构。
“如果用一句话来说,就是我们已经进入了‘共存期’。” 长期从事天然产物与有机化合物分析的研究人员、曾任查尔斯达尔文大学能源与资源研究所实验室负责人的王皓在采访中表示,“就像疫情一样,从最初的‘清零’,变成现在要学会长期应对。”
一线冲击:养蜂人的“新日常”
在政策转向的同时,变化最先体现在一线养蜂人的日常工作中。
在维州从事养蜂、蜂王培育及社区养蜂业服务的City Bees创始人Jack See与Mei Gan夫妇表示,瓦螨的出现,让他们原本相对稳定的养蜂节奏变得更加紧张且不确定。
过去依赖自然节律与经验判断的管理方式,如今被更频繁的检测、用药和干预所取代。
随着瓦螨疫情发展,养蜂人逐渐需要学习识别螨虫、监测蜂群感染程度,并根据情况使用杀螨药物进行干预。
然而,这种“高强度管理”并非没有代价。
Jack提到,防治成本明显上升,包括药物支出、人工投入以及时间成本。
“我们需要很密切地去追踪,而且需要确保那个药物使用的时间不会超过我们预期。”
“之前我们一年大概就需要检查两次,”Jack回忆道,“现在变成一个月至少要一次。被严重感染的蜂箱,一个月要检查两到三次。”
Jack和Mei表示,瓦螨会让蜂群变弱,一旦控制不好,可能会整箱地失去蜜蜂。
因此,让蜂群安全过冬、确保来年开春有足够的蜜蜂培育蜂王,成为如今压在他们心中的巨石。
“最糟糕的事情应该是……这个春天我们会怕没有足够的蜜蜂来做培育,因为我们需要很大量的蜜蜂来培育蜂王。”
“所以我们现在就已经在提高蜂箱的数量,要提高10%到20%的数量去应对,如果我们有可能损失这10%到20%的时候,有其它蜂箱可以代替。”
此外,瓦螨的扩散也对依赖授粉的农业生产带来连锁反应。
澳大利亚的果蔬、坚果等多个产业高度依赖蜜蜂授粉,而蜂群数量和健康状况的波动,可能直接传导至农业产出。
防线失守之后:为何难以“清零”
回溯瓦螨疫情初期,澳大利亚曾尝试以极为严格的手段阻止瓦螨扩散。
王皓介绍,在最初阶段,一旦发现感染蜂箱,相关部门会采取“整箱扑杀”的方式,以期切断传播链条。
这种策略在理论上可行,但前提是能够在极早期发现感染源。
“那时候是这个病虫害刚刚发现爆发的初期。那时候管理的目标是要把它根除掉。但是我那时候也有这个担忧,怕可能控制不住。”
与以往在港口或进口货物中截获的“个案”不同,2022年的发现已经发生在养蜂环境中。
“在一些养蜂人的蜂巢里发现了瓦螨,这时就已经进入扩散期了。”
“它现在全面扩散,进入到了社区中。我们现在处在一种共存的状态。”
王皓指出,瓦螨一旦在自然环境中建立种群,其扩散路径往往难以完全追踪。
野生蜂群之间的自然迁飞、蜂产品流通以及养蜂活动本身,都可能成为传播途径。
王皓说:“澳大利亚本身有庞大的野生蜂群,显然没法对它们进行药物管理。所以这些蜂群就会成为瓦螨的天然庇护所和传播源。”
Jack也对野生蜂群的瓦螨扩散情况表示担忧:“(未来两年)我们可能会完全失去野外的野生蜜蜂,它们可能都会被瓦螨‘消灭’。所以非常严峻的是这两年……它们会成为瓦螨的‘繁殖场’。”
此外,另一重挑战也随之浮现——部分瓦螨对常用除虫药物产生了抗性。
联邦农业部在一份声明中指出,2026年初,新南威尔士州北部部分蜂场被确认出现对拟除虫菊酯类药物的抗性;随后,又检测到对另一类常用药物双甲脒(Amitraz,又称阿米特拉兹、螨克)的抗性。
“从科学角度来说,这是一个可以预见的过程,”王皓表示。
“就像抗生素一样,在持续使用同一种药物的情况下,总会有少数个体因为基因变异而存活下来。这些个体在反复选择中逐渐占据优势,最终形成抗药性。”
他补充说,这一过程在微生物和寄生虫中都十分常见,“几乎不可避免”。
官方信息也显示,抗药性瓦螨可能通过蜂群交易或地理接近等方式扩散,目前已在新州中北部及昆士兰南部被记录,且很可能已波及更广区域。
这意味着,两大主要化学防治手段的有效性正在下降。
野生蜂群难以控制再加上常用除虫药出现抗药性,双重因素叠加,导致对于养蜂人而言,正面迎战瓦螨的风险不再是“是否会发生”,而是“何时发生”。
Jack说:“所以我们需要非常注意在这两年里,不断地检查自己的蜂箱,然后治疗感染瓦螨的蜂群、控制瓦螨,直到事情趋于平缓。”
其他国家有何经验?
从一线实践来看,当前的应对核心仍是“尽早发现、尽早控制”。
“我们觉得最主要的是在它还没严重之前尽量去控制,才可以达到比较理想的效果。”Jack说。
这意味着更频繁的检测,例如通过“酒精测试”,对蜂箱中的瓦螨数量进行抽样评估。
“我们会从蜂箱里面取大概三百只蜜蜂,用酒精处理后把瓦螨洗出来,再去数,”Mei介绍说,“这样可以推测这个蜂箱的情况。”
在确认感染后,则需要及时干预,并严格控制用药周期。
“我们需要很密切地去追踪,而且要确保药物使用的时间不会超过预期。”
与此同时,他们也开始结合草酸蒸熏等方式,以减少对单一药物的依赖。
“我们没有办法完全去除瓦螨的影响,只能减少它的数量,”Jack说。
在他看来,现阶段的关键并不在于“消灭”,而在于“压制”。
不过,这一前提依赖于更多养蜂人的参与。
“需要更多的人来学习怎么样去控制瓦螨的扩散,”他说。若缺乏持续监测与治疗,一些养蜂者更容易在冬季出现蜂群损失。
王皓则从更宏观的角度介绍了其他国家的经验。
他指出,在欧洲、北美等地区,瓦螨已存在数十年,当地养蜂业早已从“应急防控”转向“长期共存”。“这些国家的经验其实很清楚,就是没有一种单一方法可以解决问题。”
“他们更多是采用所谓的‘综合防治’(Integrated Pest Management),”他说,“也就是把化学方法、生物方法、管理手段结合在一起。”
例如,在用药方面强调“轮换机制”,避免长期使用同一类药物;在非化学手段上,则包括去除雄蜂巢脾(drone brood removal)、控制分蜂(swarm control),以及通过选育对瓦螨具有一定抗性的蜂种等。
“有些地方还在尝试培育‘耐螨蜂’,就是让蜜蜂本身具备一定清除螨虫的能力,”王皓说,“但这通常需要比较长的时间才能看到效果。”
他同时指出,这些经验在澳大利亚并不能被简单复制。
“一方面是生态环境不同,另一方面是澳大利亚之前没有瓦螨,整个行业的基础不一样。”他说,“对很多养蜂人来说,这是一个从零开始学习的过程。”
在王皓看来,未来一段时间内,澳大利亚养蜂业可能仍将处于“边学习、边适应”的阶段。
“时间长了就‘久病成医’,虽然不能完全根治,但是可以找到相对平衡的一个点,可以让养蜂产业……相对可持续性地发展。”
显示更多